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罢了

烟味果然有点苦

夏龙


那是一个上午。

成步堂醒在他的桌子前,他今天起得早,气势汹汹,誓要看完本月的庭审资料,没多久又栽在桌子上。换作平时寿沙都会叫醒他,今天却没有,花草集市的日子,她陪爱丽丝一起去了。
寿沙都不在家,小火炉自然也没有点,整个房间只有水族箱的泡沫声,伦敦的冬天太冷,声音好像也带着寒气。成步堂溜下楼取暖,看见福尔摩斯躺在壁炉边的沙发上,睡得正香。
其实成步堂第一次到贝克街,见到沙发,这形状一眼就让他觉得一定很好躺,于是后面的日子里他也常常窝在这沙发里,没人的时候就肆无忌惮地打瞌睡。他喜欢面朝着靠背,不觉得闷,反而很有安全感。有一次他躺下来,脸上感觉有东西拂过去,撤开一点仔细看,是一根头发,落在缝隙里,很软,又细,浅淡的灰白色,带一点点金。
那应该是和今天一样的一天,侦探枕着扶手,靠在最里面,烟雾一样蓬松的卷发悄悄落下一根,一直等着,直到成步堂发现它,于是知道侦探的头发会和看上去一样柔软。
福尔摩斯相当钟情于这张沙发,不是有谁告诉成步堂的,而是他见过很多次侦探睡倒在沙发上。福尔摩斯不是闲得下来的人,兴奋时常常做很夸张的事,回到家里一放松下来,身体已经撑不住了,刚脱了外套,往沙发上一歪就睡着了,一只手臂垂到地上。爱丽丝怎么也叫不醒他,没办法,只能拿出薄毯给他盖上。这样的事情见过很多次了,但是今天不一样,今天他身上没有盖着薄毯,睡着的侦探身边只有成步堂。
或许应该给他盖上毯子,毕竟侦探这么怕冷,冬天里贝克街的壁炉总燃着,这不难推断。但成步堂不知道毯子在哪,他不是爱丽丝,和侦探相遇不过短短数月。头昏脑胀地在船舱里醒来,手铐的铁链格外沉,侦探戴着他的猎鹿帽,烟斗的雾和他灰白的头发绕在一起,这些记忆鲜活,于他好像是昨天。那时他从没想到会有这样的上午,他当然讨厌过冤枉他的福尔摩斯,现在却为这个不会照顾自己的侦探会不会着凉而担心。
是的,尽管成步堂不愿意承认,他被福尔摩斯吸引了,相处的时间越久,他越意识到福尔摩斯不如他表现的那样让人头疼。平日里福尔摩斯总欺负他,但成步堂自己知道,这种亲近让他在异国他乡感觉到被人关心的温暖。侦探对他的态度让他觉得新奇,家乡的人们恪守礼道,而福尔摩斯对他从一开始就像热水浇上冰块,热情又迅速地渗进他的生活的每一个缝隙。
福尔摩斯和他是很不一样的,福尔摩斯和他认识的所有人都很不一样。成步堂的体型算得上娇小,而福尔摩斯则有英国人挺拔的身材,但相较于班吉克斯卿和沃尔特克斯卿来说,侦探又显得有些细瘦了。他的肤色不如爱丽丝那样白,侦探工作的奔波让他的皮肤显出一点麦色,但那不是他本来的样子。有一次成步堂碰见他刚洗完澡,微卷的头发沾了水拢在脸颊边,水滴进领口,流过明显的晒痕,常年不见太阳的胸膛露出一点,那里甚至泛着淡青色了。这时他不显得平时那样活力而健谈,而是更阴郁的样子。
成步堂第一次见侦探无精打采的垂着脑袋时很惊讶,他觉得福尔摩斯先生总是像在现场转着圈时那么精力充沛的。寿沙都和爱丽丝却很习以为常的样子,成步堂好奇地问她们,寿沙都道探案集里常写福尔摩斯其实为人相当孤僻,爱丽丝也无可耐何地摊手,说福尔摩斯君总是这样呢。成步堂这时感觉到自己和侦探的疏远,他看福尔摩斯缩成一团,眼下有浓重的阴影,不由得觉得他好像有点寂寞。
其实成步堂知道侦探在想念什么,他后来也读过探案集,是福尔摩斯硬塞给他的一册海滨杂志,不知道是从哪翻出来的,书页很老旧,他读得很小心。连载篇幅不很长,情节奇诡,书中侦探却早早看透了,读完酣畅淋漓。成步堂惊异于爱丽丝的笔触老练,爱丽丝腼腆又有些得意,说多亏了爸爸留下的案件记录呢。
爱丽丝的爸爸,约翰·H·华生,医学博士,六个月前被杀害,侦探的挚友,珍贵且唯一的搭档。
那我对于福尔摩斯先生是什么样的人呢,成步堂想,东洋来的留学生,阁楼的租客,推理剧场的玩家,能不能称得上友人呢,总落后一步,真不甘心,我也想和他并肩啊。
现在这位侦探离他这样近,成步堂站在沙发边看他,他很少有这样居高临下看他的机会。福尔摩斯有称得上硬朗的面部线条,他最近很忙,因此有些瘦了,脸颊陷进去一点,现出颧骨的曲线。睫毛的颜色比起头发来说要深,壁炉跳跃的光从缝隙里流过,空出一片影子。他睡着时唇线紧绷成一条凛冽的线,而不是醒来时总自信地笑着的样子。说起来这样其实更显得帅气,不过成步堂还是喜欢看见笑着的福尔摩斯先生多一点。福尔摩斯很爱笑,经常为一点小事笑到弯腰捧腹,也有勾起一点嘴角笑的时候,甚至叼着烟斗时也会笑。成步堂最喜欢的是他笑弯了眼睛的样子,这时侦探会微微向前倾身,离他近一些,很安心,让人有点想吻他。
成步堂是有过女友的,他体会过这种小心翼翼的心动,也知道亲吻的感觉,女孩子的嘴唇小而柔软,看起来和侦探的一点也不一样。他现在有点好奇了,英国人的嘴唇吻起来是什么感觉?成步堂不会抽烟,烟草的味道会不会和闻上去一样有点苦?他不擅长吃苦的东西,成步堂有点害怕,但这念头一旦生出来就爬得他心痒。他小心翼翼地撑着沙发的靠背,慢慢地弯下腰去,就试一下,反正也不会被发现,如意算盘打得噼啪响。
但他的运气一向不太好。
他分明看见侦探绷直的嘴角一点点化开,然后是睫毛的颤动,他一下脸红到耳根,急忙想要退开,福尔摩斯的手更快按在他的颈后,拇指拂过他耳后柔软的皮肤。然后他看到侦探的眼睛睁开月牙一样的缝隙,绿眼睛笑得狡黠。
这是他们第一个吻的故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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